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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之城 一 台湾东海大学政治系教授闫啸平先生和台湾养正堂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刘义胜先生到大陆来,越齐鲁,过中原,寻着孔子当年的足迹一直寻到了河南信阳。 信阳是西周时期的申伯之地。在春秋战国,为楚国的军事要镇,史称这里“控据三关,为全楚之襟要”。孔子周游列国搞统一战线,到处推销他的政治主张,除大部分时间在卫、陈两国外,其余则奔波于宋、蔡、楚等国。 可能楚人不怎么欣赏孔子的游说,老头子在路过信阳时未曾受到热烈的欢迎和接待,故他便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直奔江南去了。因此,信阳现在可提到的也只有罗山的“子路问津处”,间或说到某处早年还有一个子贡祠,因无真凭实据也未成为当地的名胜和史学家们抑或附会的考证。这使得从台来的二位先生到了楚地却不知足下是什么具体的楚地,茫然四顾,不可辨认这现代建筑间哪里果然走过了孔子和他的弟子的脚步。 于是,我请来了信阳的考古专家,专家比划着且十分清晰地对孔子到楚、蔡、陈的行程和路线进行了一番生动的描述。说得我们目光生辉,惊讶不己。仿佛一下就看到了孔老夫子及其他的弟子们正智慧无穷疲惫不堪地从我们面前走过,扬着一路儒家风采和远古尘土车轮咿呀走向远方。那会儿,二位先生的手颤抖着欲触摸身边的录像机,想把这一远古景观现场录下来,带回去。这当儿,专家很随意地说了日本作家井上靖也来过。未曾想这句很随意的提示,一下就带给了二位先生深深的遗憾。因为他们一路寻着孔子,也一路寻着井上靖了,到哪儿都会提到他,仿佛是跟了井上靖的脚步,他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到了。这不仅让他们觉得此行的兴味索然,也让他们最初的计划和愿望变得毫无意义! 其实,人类探访历史,无论是研究是考证是破译是解释,正本清源真正如实地表现过去决不是唯一的目的。就我的认识而言,探求历史的根本意义所在应该是通过探求的方式揭示历史的规律,从而于现代的社会发展和进步中得到借鉴、关照和启迪。人类社会历史给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也为后人提供了充分发挥自由意志的舞台。所以在我看来,历史除了毕竟是历史的真实的一面外,也还有虚幻的一面,那便是我们并非史学家的视角、情怀和心灵的领悟。 井上靖只能有井上靖的角度,而我们自有我们的视点;共同的探访,不同的心得。而且旷古博深的楚文化千百年来淘染了信阳的风物,三关内外到处都有历史的丰厚、山川的丽姿和现实的风情;倘是二位先生还缺少那番探古访幽的深入和心境的话,好么就去看看楚王城吧。 二 由信阳市往北30余里,过“长淮古渡”,黄沙铺金,碧水回绕,野草萋萋,芦花摇曳的尽头,便是楚王城了。 真正意义上的楚王城与孔子来楚游说相去甚远。 楚王城为楚武王破申时所筑,当时称“城阳”,孔子去的是楚国的郢都,即现在的湖北省江陵县。我没去过那地方,但可以想象当年的战国七雄的楚国是怎样依赖自己中原霸主的地位和横跨世纪的鼎盛去建造那一片王者之地。而信阳的楚王城在战国末年才成为楚顷襄王的临时国都,即使如此,楚王城也建造得相当宏伟,颇具王者的气象。“城东西约四十丈……东南面城濠宽十余丈,深二丈许”。后经考古学家实地堪察,远比记载要大得多! 我们下了车子,徒步去楚王城,坎坷不平地我们正在向两千年前走去。我们与历史近得只差脚下这么一段弯曲的土路。时值秋末,衰草覆盖着田埂、丘陵和保存完好的一座座参差的楚墓;阳光消失了夏日的轰烈,平淡宁静地照着天空和土地,一层浅浅的霜露凝结着秋末的沁凉,远远地,我们看见了楚王城凸出地面的基址。 站在城墙上眺望,阡陌纵横,天地际合,满眼都是历史的崇高和肃穆,我们用目光领略着用思想体味着用惊疑触摸着一种天地的运动和人类的久远,而一座久远的王者之城就在我们脚下,繁华已销声匿迹,喧闹已不复存在;不必猜想也勿需怀疑,这就是历史。 公元前278年,秦国派大将白起一举攻破楚国郢都,楚顷襄王无可选择地逃到了这里,这便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楚王城。跟随而来的是那些金衣玉食豪华无度的一大批楚国王宫贵族。大势所趋,覆水难收,号称百万大军的楚国兵败如山倒。我们已无从知道当时景状,从郢都到信阳这历史性的逃亡,楚顷襄王这个昏庸的国君一定面色如土一定惊魂不定一定惨不忍睹;而那些望风披靡的百万楚兵,成群结队的贵族妻妾百姓妇孺又是怎样地从湖北江陵奔逃哭号着向北四散奔来,这是一次历史的大劫难,这是一次疯狂的大逃亡! 如梦如幻,仿佛一夜之间,一世的霸业流失了,一座王城塌陷了,一切秩序打乱了,楚王城也在一夜间于惊恐和莫名其妙中倏然爆满炸裂。城里城外拥挤着惊慌失措毫无主张的人们。他们终于亲眼目睹了自己国家的沦陷,他们怎不想起当年吴起变法受阻,屈原忠谏被逐……而屈原就是在这之后听说了楚国沦亡的消息,伤心大哭,不堪屈辱,投汩罗江自杀了。 当然,此时此刻楚国的君臣们的当务之急决然不是对历史进行清醒的反思和深刻的检讨,因为生死存亡的现实危机就迫在眉睫。于是楚王和其部下第一次实事求是而又无不客观地坐下来开始分析时局讨论问题研究对策,一连三天三夜,决无鲜美珍奇的供奉,决无锦瑟管弦的伴奏,决无美酒肥羊的丰盛,决无歌伎仕女的姿色,因此也决无大话空话套话假话兜着圈子绕着弯子端着架子捋着胡子的天南海北不着边际的胡吹乱侃。大家都哭丧着脸开始从虚伪中步入真实,痛苦地让良心讲了真话。 这真是一次务实的会议,乃至楚王自己也惭愧地想起了被自己放逐到赵国的谋臣庄辛,带着一种难言之痛颤抖着挥了挥手,让人去把庄辛请回楚王城来。紧接着,历史便随着庄辛的到来,文化的中国就产生一个著名的“亡羊补牢”的典故。 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 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只这几句话,庄辛便帮助楚王分析了问题,把握了时局。当然这完全是理论上的。庄辛之伟大就在于他不计前嫌一腔忠诚高风亮节,并且将“亡羊补牢”的理论化作楚国上下的一种生存精神坚定信念而付诸后来的实践。 庄辛派兵驻守义阳三关,阻秦军北上;用“申、息之师”借淮河天险布防,挡后援秦军南下。楚国终于在楚顷襄王的一声喘息中缓过一点劲来,随后在陈重建郢都,使楚国的历史又延续了55年! 当历史终于定格在专家的复述中,我们感到了历史苍茫烟云之外的美丽。这美丽是庄辛典故的美丽! 仿佛泥沙中悦目一粒珍珠的晶莹,污掉中临风一株红荷的亮丽,乱云间顿开一线日光的鲜艳!王城之行,有这一个典故也就够了。 这是一个涵纳哲学思想的典故,是一个表述民族精神的典故,它给人直接的启示就那样直接地告诉了你历史与现实的哲理。我们怎能不从这则生动而深刻的美丽典故中超越地想到当代中国的实现。相对世界,我们失去了太多的机遇、机会和时间,失去了太多的黄金和羊群;而对近几十余年的政治经济的恢复、变革和发展,我们也可以借庄辛的话很哲理地说: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三 极有意思的是楚王城东北四里许,竟是历史上神秘的太子城。我国先秦史上一桩重大的历史事件就发生在那里。历史就是这样的意味无穷。 当然,就时间而言,太子城与楚王城的故事要靠前的多。然而两城相去不远,共建一地,这就使得我们感到脚下的土地愈加丰富而厚重了。 公元前782年,周宣王由于征战失利,忧郁而死,其子姬宫涅继位,即西周朝末代天子周幽王。他早年娶申候(即前文提到的申伯)的女儿为王后,生一子,名宜臼。周幽王继位后,立宜臼为太子。 恰在这时,褒姒这个千金一笑的女人环佩叮当便从历史的帷幕中妖媚地走出来,妖媚得周幽王灵魂出窍。问题是褒姒与幽王也生一子,名伯服,于是历史开始复杂而又精彩起来。立伯服,不合周朝规矩;不立,褒姒哪肯依。女人的妖媚加上君王的昏庸,事情就不仅仅只是荒唐只是道德的沦丧。周幽王竟决意要杀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宜臼,尔后废掉申后。 有一天,宜臼在花园玩耍,幽王故意派人把笼子里的老虎放出来,意欲咬死宜臼。 非常惊世骇俗的是宜臼在那历史的千钧一发,猛然向老虎大吼一声先自扑了过去,把老虎吓退了好几步,居然爬在地上不动了。历史就是在宜臼这勇猛超常的一扑之下便柳暗花明有了新的转机。 此后,宜臼存了戒心,怕再遭暗算,在周幽王继位的第五年,偷偷逃出王宫,躲到申国(信阳)他外祖父申候这儿来了。 三年后,周幽王下令废掉申后和宜臼,褒姒和伯服自然也就梦想成真遂了取而代之的心愿。 失宠的宜臼逃到申国,外祖父见此,怜爱也好,生气也好,总之全都无济于事了。于是筑了太子城供宜臼居住,随与之合谋策划,随凭仗他的实力和胆魄,联合西北的犬戎部族发兵一举攻下西周都城镐京,杀幽王于骊山脚下,西周灭亡。 公元前770年,已经是周平王的宜臼靠诸候的帮助,迁都洛邑,开始了东周的时代! 如此惊心动魄的故事! 来陪同我们的专家看我们听得目瞪口呆,愈加兴奋,便用他很历史的手绕着我们眺望的目光向西南划了一下,指向遥远处的一处山坡。 哦,他还将告诉我们什么,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片土地!我真想让他暂且停下来,让我们在历史的风云际会中轻轻地喘息一会儿,梳理一下喧嚣杂乱的思绪。而专家的胸中却装着整个一部楚国的历史,他带着我们出入今古赴汤蹈火,沿着他排列有序的人文地理山川风物走来走去,指指点点,谈笑风生。让我们感到如此漫长而深重的历史就在他挥手之间俯仰之间过去了,又开始了。 他指的那个山坡,就是1957年春天发掘的一座震惊中外的战国大墓。它的发现和发掘本文不再复述,墓中出土的文物我是看过的。 其中出土的毛笔,首先推倒了秦代蒙恬造笔的说法。 陪葬的木桶站立未倒,为信阳两千年的地震史提供了资证。 除此,这里尤其应该提到的是墓中数百件彩绘木漆器,战国时代的民间画师以其高超的技艺在上面描绘出富丽堂皇的图案,鲜艳凝重又略显朴拙的石黄、深红、褚红和银灰的颜色烘托着一种远古的喧闹。苍龙、犀牛、山鹿、猎犬、青蛙、爬虫都似活着的生动。使人联想两千年前辽阔中原大地森林、山川与河流的苍茫、蓬勃、富庶与肥沃。 类似欧洲古希腊人装束的巫神手舞足蹈做着仪式口念咒语依然在为远古的生灵驱灾降福,为楚国大地的平安岁月占卜祈祷。 一幅幅写实的风俗画,不啻为我们展开了楚王城当年狩猎、宴饮、伎乐、歌舞与征战的历史长卷。 我还曾在那里看到过在楚王城征集到的一块楚国金币,光彩夺目,让人想到楚国的鼎盛楚人的荣耀,想到楚国奴隶主贵族的钟鸣鼎食和奢侈豪华,想到一个时代的灿烂雄风和辉煌气派! 该墓出土的编钟早已为世人皆知,由它录制的《东方红》乐曲,随着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升上苍穹响彻环宇。随编钟出土的还有锦瑟、伏虎大鼓和一大批青铜器。从造型、种类到工艺都令世人惊叹。所有铜器无铜绿锈斑,表面一层黑灰一触即掉,露出金黄的颜色,临照光可鉴人,击之清脆悦耳。郭沫若当年欣闻此事,亲笔撰文,领导并参与了这座楚墓的研究工作。关于该墓主人,在最大的一枚编钟上刻有铭文。经郭沫若先生考证和故宫博物院顾铁符先生的进一步解释,为《左传》中提到的统帅“申、息之师”的功臣楚国左司马目反,信阳人。楚昭王十年发生的那次灭戎蛮子赤的大战役,司马目反设大本营于楚王城,故死后葬于此应该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四 太子城,楚王城,战国楚墓。历史是这样把它们毫不经意地放在了一起,相互联系,又独立成章;相互证明,又各具风采。 闫先生刘先生沉默着,我们深陷在历史之中,而阳光不知何时明亮而暖和起来,那一层浅浅的秋霜已经化去,枯黄的衰草仿佛湿润地浮出一些微红,空气中依然能闻到庄稼的气息。不远处的京广线,南来北往的列车鸣奏着力量与速度的赞歌,风驰电掣般呼啸而过,强烈地震撼着我们脚下的土地。 太子城,楚王城,王者的城! 这是大难的城大难不死的城!是逃亡者的城,是阴谋策划险恶用心的城,是囤积力量与锐气的城! 历史曾在这里避难疗养,在这里喘息,在这里修复创伤,在这里坐卧不安虎视眈眈寻找和等待,在这里潜伏阴谋呼啸而出。 然而,宜臼也好,顷襄王也好,仅仅依靠一座城池就能安身立命安之若素安如磐石了么?就能固若金汤把自己围起来把敌人拒之千里之外了么?不,决不是!人民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城,千百年来他们坚不可摧,巍峨雄壮,可歌可泣,永远不倒!某种意义上的太子城不复存在了,楚王城不复存在了,而他们历尽沧桑与磨难,万劫不死,他们在美丽多情的岁月中歌唱、舞蹈、劳动、创造,写下自己的生动和故事。 作为人类文明史必备的要素:文字、城市、青铜器、宗教建筑,这里的王城和楚墓全部为之作了说明。而那彩绘、青铜器、编钟却是信阳人民的神奇之手描绘给今天看的,是信阳人民灵慧之心锻铸给今天看的,是信阳人民情之所钟兴之所至编排演奏给人类听的。 泱泱古国,皇皇历史赖于他们而生存而延续而富丽而辉煌,他们是华夏五千年昌明之城、文化之城、民族之城。 许多世纪以来,整个世界都怀着不同的目的翘首仰望着它,不断地焚烧它、践踏它、蹂躏它、掠夺它,企图摧毁它。 那些内横战乱、那些奇耻大辱、那些忠奸曲直、那些爱恨歌哭,我们怎能不经常不断地回过头来重新温习一下我们自身的悲哀与仇恨,重新正视我们自身的顽劣与丑陋,重新阅读我们自身的丰富与神韵,重新忆念一下包括孔子在内的先哲英贤,为了我们能够真正很历史地很多情地很感慨地很头脑清醒地关注和投入现实和未来的中华复兴。 我真正地相信从台湾来的闫先生和刘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们包括广大的海外同胞都同一条河流同一条根同是龙的传人炎黄的子孙,我大可不管他们从台湾来寻找孔子足迹的根本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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