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歌千古诗仙钓----李白诗中的垂钓掌故

顽童

豪歌千古诗仙钓

    ——李白诗中的垂钓掌故

 

在中国古代诗歌发展史上，李白与杜甫双峰关峙，前者登上浪漫主义诗歌创作的顶峰，后者则登上现实主义诗歌创作的极巅，诗歌呈现出迥然不同的审美风貌。仅就垂钓活动而言，杜诗多真实、细致地记录、描绘着诗人生命活动的轨迹，具有较强的生活情趣;李诗虽也有“磨尽石岭墨，寻阳钓赤鱼”(《钓台》)、“漾揖怕鸥惊，垂竿待鱼食”(《姑熟溪》)的秉笔直书，但更多的是借助史籍中记载的神奇瑰丽的神话、历史与传说，来倾泄诗人不可遏止的追求理想的热望、怀才不遇的悲愤和壮志成幻后虚拟退路的无奈与怆然，构塑申述他渴求白由光明傲岸独立的人格与精神。

李白是在追求和失望的交织中走完他六十余年生命历程的。因此，他今存全部诗作中所用的四十余处的垂钓掌故，也明显地可分为两大系列:借以申述自己远大政冶理想抱负的和借以传达自己啸傲林泉的隐逸之志的。   

姜太公钓鱼是个至今仍家喻户晓的故事，《楚辞》、《吕氏春秋》、《韩诗外传》、《史记》、《搜神记》、《水经注》、《宋书》、《通典》、《太平御览》、《艺文类聚》等史籍中都有载述。虽然这些史籍的描述有详有略，各有不同，但有两点却是一致的:姜太公以垂钓作为仕进手段，达到了建功立业之目的;周文王慧眼识人，擢人才于山川草莽之中。姜太公垂钓渭水磻溪(或叫磺溪、碧溪、滋泉等)以待文王的掌故，是李白诗中垂钓掌故第一系列的代表，在全部诗作中共用过十四次。如其《太猎赋》:“获天宝于陈仓，载非熊于渭滨。”《梁甫吟》:“君不见朝歌屠史辞棘津，八十西来钓渭滨。……广张三千六百钓，风期暗与文王亲。大贤虚度愚不测，当年颇似寻常人。”《赠钱征君少阳》:“秉烛唯须饮，投竿也未迟。如逢渭水猎，犹可帝王师。”《行路难》三首其一:“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留别于十一兄狄（按：此字下有一个走之）裴十三游塞垣》:“钓周猎秦安黎元，小鱼娩兔何足言!”这是李白诗中运用最多的一个掌故。诗中诗人俨然以姜太公自比，以姜太公终有遇合的事实来自我激励。

    任公子钓鱼的掌故，出于《庄子·外物篇)中:“任公子为大钩巨缁(钓线)，五十辖(牛)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一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陷，没而下鹜，扬而奋著，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体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浙河以子》本意是借此事来阐明“无用之为用”的哲学道理，后人却从任公子耐心而守终钓大鱼着眼，用以喻言大理想、大事业。李白诗中用此典共五处。如《大猎赋》:“任公获其巨鱼。”《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者》其一:“愿随任公子，欲钓吞舟鱼。”李白胸襟、抱负之大，于斯可见。

    龙伯钓鳌的掌故，原出《列子·汤问第五》:“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指传说中海上的五座仙山:岱舆、员娇、方壶、派洲、蓬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趋，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娇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阮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厄;侵小龙伯之民，使短。”后人以此典喻言气概豪迈或非凡的事业。李白诗中用此典共五处。如《悲清秋赋》:“思钓鳌于沧洲，无修竿以一举，抚洪波而增忧。”《赠薛校书》:“未夸观涛作，空郁(一作负)钓鳌心。”《同友人舟行》:“空持钓鳌心，从此谢魏阙。”李白非常喜欢这个掌故，曾以“海上钓鳌客”自称。宋·赵德麟《侯鳍录》卷六载:“李白开元(唐玄宗年号)中谒宰相，封一版，上题日:‘海上钓鳌客李白’。相问曰:‘先生临抢海，钓巨鳌，以何物为钩线?’白曰:‘以风浪逸其情，乾坤纵其志;以虹霓为丝，明月为钩。’又问:‘何以为饵?’曰:‘以天下无义气丈夫为饵。’时相惊然。”

    李白诗中垂钓掌故的第二系列，以东汉初严子陵钓鱼之事为代表，参与构建的主要还有陵阳子明钓龙和沧浪渔父两典。

    严子陵钓鱼，掌故出于《后汉书·逸民传》:“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东汉光武帝刘秀)同游学。及光武及位，乃变姓名，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后齐国上言: 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商疑其光，乃备安车玄缚，遣使聘之……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獭’。”严子陵不为名利所动，修行养性，隐身独钓，故后世多以之为隐逸全性的代名。李白诗中用此典仅次于姜太公钓鱼事，共有十一次。如《古风五十九首》其十二:“昭昭严子陵，垂钓沧波间。身将客星隐，心与浮云闲。”《酬崔侍御》:“严陵不从万乘游，归卧空山钓碧流。自是客星辞帝坐，元非太白醉扬州。”《赠从孙义兴宰铭》:“他日一来游，因之严光獭。”《独酌清溪江石上寄权昭夷》:“永愿坐此石，长垂严陵钓。”应当指出的是:李白在诗中用此和下述两掌故，都是在仕途坎坷和公元744年离开长安抱负成空时，为平衡自己内心痛苦、忿愤，表明“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傲岸人格，而不得已采取的认同措施。

    陵阳子明钓龙事，原出旧题汉代刘向著的《列仙传》卷下:“陵阳子明者，銍乡(古县名，在今安徽宿县)人也。好钓鱼，于旋溪中钓得白龙。子明惧，解钓，拜而放之。后得白鱼，腹中有书，教子明服食之法。子明遂上黄山，采五石脂，沸水而服之。三年，龙来迎去。”后人用此喻言得道成仙。李白诗中用此典共有四处。公元753至755年中，李白年过半百，功业无成，寓住安徽宣城一带。因此地佳山胜水，多传说中仙人遗迹，故他以陵阳子明成仙事来排遣心中苦痛。《登敬亭山南望怀古赠窦主簿》诗云:“白龙降陵阳，黄鹤呼子安。……愿随子明去，炼火烧金丹。”《径溪东亭寄郑少府愕》:“杜鹃花开春己阑，归向陵阳钓鱼晚。”《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我昔钓白龙，放龙溪水傍。”

沧浪渔父事，跟上述掌故有所不同的是，它出于文学作品中。屈原《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稿。渔父见而间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沦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汉·王逸注云:“…渔父避世隐身，钓鱼江滨，欣然自乐。…”故后世多以沧浪、渔父喻言隐逸避世。李白诗中此典凡两见: 《沐浴子》:“沧浪有钓叟，吾与尔同归。”《赠刘都使》:“主人若不顾，明发钓沧浪。”  

 除上述两大系列之外，李白诗中还用有《后汉书·五行志》:“顺帝之末，京都童谣曰:‘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一典，借以表达他对现实生活中正直之士遭诬受害，奸佞之徒却飞黄腾达现象的弥烈不满。《笑歌行》:“笑矣乎!笑矣乎!君不见曲如钩，古人知尔封公侯!”就是最好的例证。

    综观李白的全部诗作，垂钓掌故运用的数量之多与灵活多变，超出了其它的任何掌故，这不能不说明他学识的渊博和对垂钓活动的情有独钟。而见于史籍中的龙阳君钓鱼、詹何钓鱼、汉武帝去钓、潘岳钓鳖、介象钓鲻等掌故不见于其诗中，除了它本身的喻意与垂钓的气势与诗人在诗中所要表述的主旨以多个性、心胸、气魄不吻合外，更重要的是与李白的生活经历和他那回天覆地的“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的理想抱负以及他笔惊风雨、诗泣鬼神、飘逸不群的创作个性不相契合。

    说明：上面是本人于1998年在《中国钓鱼》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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