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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我慶倖自己擁有很差的記性和很懶的頭腦，懶得回憶，也回憶不起，於是舒舒服服大大咧咧坦坦蕩蕩的苟且度日，漠視落紅委地，冷眼枯木逢春，也唯有酒後，點一支煙，不去抽，只是看，看它剝落了水松紙，燃出一縷嫋嫋的青氣，勾出三兩點過往，轉瞬又在空氣中淡化稀薄，再也沒有痕跡。 的確已沒有任何痕跡，我已深掘墓穴巧設機關將它掩埋。然而卻有氣味留下，揮之不去的氣味，就像牆壁裏那只黑貓注視著我的灼灼眼神，冷漠犀利，我雖看不見，卻徹骨的寒冷。我最終還是要寫，就算是為了忘卻的紀念，既無力相濡以沫，便乾脆相忘於江湖，我的江湖太小，容不下驚濤駭浪，苟有一絲波瀾，便攪起了這滿潭死水，它發著青綠的冷光，重新拖我下去。 這些年來我如侯鳥般遷徙，所為何事，自己都已模糊難辨，不甘心、不放手都是些自欺欺人的誑語，現實乃是橫亙在你面前的萬仞冰峰，如我般的凡胎俗骨多是坐困愁城無力掙脫，尋得一處避風的所在，思索，卻不行動；懺悔，卻不救贖。我因何活著？我又何以證明我還活著？即使我其實已然死去，我又何以證明我曾活過？我需要一點證據，哪怕只是煙燃燼的灰、茶喝過的漬，哪怕只是一段不知所謂的文字…… 問世間情為何物？古今多少英雄梟雄奸雄又有誰說得圓滿？槐聚先生設巧喻以論婚姻，“圍成”二字說得上淋漓通透，而感情也何其的像這圍成，像這茫茫苦海中的一葉無岸之舟。人最大的原罪便是欲望，然而沒有欲望便不復為人，失去者不甘心，得到者不滿足，既未得到也未失去者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於是首尾相接肩踵相抵，拉拉雜雜熱熱鬧鬧的上演一出出活劇，演員樂此不疲，觀眾饒有興味，所以都不得超生。 … 前日坐車，隔座一個女孩子向我借手機，說些不忍離別的話語，不由得梨花帶雨開來，想是初經情事，不堪這離別之苦。想起自己曾經如此的歲月，嘴角泛起一絲苦笑，相知太晚，離別太早，無數時光荒廢在懵懂之中，待想抓住時，斯人已然遠去。唯記得她冒著大雨，懷抱一窩小貓跑到我家求我收養，蒼白的臉、淩亂的鬢髮，渾身濕透，幾欲不支。 很久沒有聯繫，春節假間卻有她一封信來，信中說她那時居住的院落即將拆遷，故園中的一棵老桂花樹似乎難以倖免，問我可否去摘幾片葉子寄與她。我笑，這世上也唯有她會向我提這樣的要求。暮色深沉的時候，徒步來到這裏，房屋已毀，樹木尚在。摘幾片葉子，卻倏忽閃出早年偷折她家桂枝與她大打出手的往事來，不由笑她癡，又怪自己胡鬧，這熟識的院落此刻瓦礫橫生，然而那些熟悉的閣樓圍牆此刻卻在沉沉夜幕裏升騰出來，悄悄與我對視，我兀自頹坐在一塊石板上，借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算是薄奠。走出這院落的腳步沉重漫長，這裏像是過往編織的巨大粘網，我勉力突圍，朝著前方紅黃藍綠的人間煙火。 此刻窗外暴雨如注，院裏的櫻花凋落滿地，我縱憐惜卻無力挽回，這便是人生的痛處與妙處，蜿蜒回環，輾轉幾度，誤堪了航程、錯算了花期、遷延了歸途，走過路過錯過，卻終於沒有握住一絲溫暖，只木然地怔在窗前，喝著茶，看著花，細數著無用的時光……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4-2 22:27:33编辑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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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2 17:4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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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2 17:55:29